于童
留长指甲不舒服,做事也不方便。但看见那些精心保养的,如葱根般的手指,还是忍不住留几回长指甲。望着美容小姐轻轻修理指甲,脑子里却走起神来,想起江姐,想起她在阴暗的刑讯室里经受的种种酷刑,坐老虎凳,灌辣椒水是早已熟知,而用竹签穿指头,那样一种十指连心的感觉,特别让我心里难受。要知道
,江姐是知识女性,也不到30岁,属当时的白领,是理想和信念,使一介纤弱的女子,经受住了十指连心的痛苦,在这里,我读懂的是“英雄”两个字。
从小在万州长大,听过很多江姐的故事。第一次知道江姐,是在教室看一本发黄的连环画,江姐站在城门前,悲痛地望着丈夫那高挂的头颅。旁边高年级的同学过来说,这书有毒。我奇怪地拿起来闻了又闻,没有什么味道呀?小学五年级,借到了《在狱中》,后来又看了《红岩》。那时高中生对我们说,这本书不准看了,作者是叛徒。我这才知道,所谓有毒,指的是精神上有毒害,那时正是文革时期,《红岩》当然也在被禁之列。可是,纵然别人说有毒,江姐的坚强、勇敢,从事地下工作的艰苦和传奇,还是使她在我心中成为一位神秘而非常的人物。
终于到了1976年,《红岩》再版,电影、歌剧也到处放映,《红梅赞》的歌儿传遍大江南北。我才懂得,江姐在全国的影响有多大,知名度有多高。短发,围一条白围巾的江姐,永远是寒风中一支耀眼的红梅。
有位初中同学,家在万州的万安桥旁边住,她告诉我,她们院子里的一个人,解放前亲眼在法院门前看见过江姐。叛徒喊一声江姐,江姐回过头来,就被特务抓走了。听说江姐当天晚上就被押往重庆,为了将她被捕的消息传出,保护地下组织,她在上轮船时和船舱里,故意大声狠骂叛徒。
参加工作后一位女同事,如果出差忘了带面霜,都会用手搓搓脸,说江姐就是这样,擦点自来粉。她说,她的父亲当年曾和江姐共过事。我觉得,江姐开始从云端走下来。
老家的一位表姐从云阳搬来万州。那时的人,墙上都挂有装照片的镜框,我在那里面,竟然发现了江姐牺牲前的一张全家福,几岁的彭云坐在中间。另有张表姐夫去哈尔滨探望彭云的合影,长大了的彭云戴了高度近视的眼镜,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。表姐夫彭孝伦告诉我,江姐的丈夫彭咏梧烈士,是他的叔叔。我呆呆地望了照片好久,江姐竟然和我家沾亲带故?
暑假去云阳红狮乡的外婆家,才知道彭咏梧的家离外婆家不远。外公说,彭家和我们沾亲,彭咏梧和原配妻子结婚时,外公还去参加了婚礼,送的贺礼是外公亲手加工的豌豆粉条和一罐白酒。彭的原配妻子上世纪70年代在重庆去世后,老家也派人去悼念。我曾在外婆家附近就读的小学,现在已改名为咏梧小学,江姐的丈夫竟然和我是先后校友?那时节,我突然觉得外婆家不仅是外婆家了,那里有江姐爱过的英雄。
后来,我在报上读到江姐的狱中遗书,是用竹签写在草纸上的,抬头写的是竹安兄。我拿给母亲看,母亲说,她认识竹安,是彭咏梧原配妻子谭女士的弟弟,一般介绍只说是江姐的表弟,这是那个特定年代的保守,彭云就是由谭女士抚养成人。我更加好奇了,江姐遗书提到的人,母亲竟然认识,江姐如果在,我可能有机会去她家,听她讲讲狱中斗争史?于是,报上每登一次江姐遗书,我都认真捧读。年轻时的感受并不太深,如今我也历经沧桑,再读时,更深地感到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眷眷深情,最后一句“云儿就托付给你们了”,好让我心碎。江姐在丈夫先她而牺牲的情况下,为了追求心中的理想,才放下年幼的云儿,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刑场。
江姐不仅是银幕上舞台上书中的人物,在我心中,她既是英雄,又是极其亲切普通的女人,她的身影,时时就在我们周围。
江姐并不是万州人,然而,她曾在万州战斗过,她的影响是无声的。在如今的和平年代里,时尚和爱美似乎成为女性生活的主流。然而江姐的坚强,江姐的坚韧,江姐为追求理想而矢志不渝的精神,依然在万州女儿身上闪光,在我们平凡的生活中,时时可见一株株艳艳的红梅,江姐在其中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