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麻秧子船”是过去川江上一种木船的名字。听名称,读者会以为是一叶扁舟,实则是可载百吨之重的重载船,头平尾翘,肚大,稳性好,是重庆最常见、最具代表性的木船。也可这样说,凡提到重庆水码头的木船,言必称麻秧子船;此名称成了川江木船的代名词。
农村栽秧,水田里有种搁秧苗的木盒,随农夫脚步的移
动而移动,谓之秧子船。船工本是农民,在秧子船前头加个“麻”字,就成“麻秧子船”了,十分风趣。“麻”是巴蜀方言常用语,过去人易患天花,脸面多留斑迹,“麻儿麻纠纠,下河摸鱼鳅”,麻子成为绰号,成俗语,比如“张三李四王麻子”。因此,将方言、农活、船只融为一体的“麻秧子船”,体现了重庆人天生的幽默感。笔者孩提时,就常在北碚天府煤矿的白庙子码头,望着这种船装煤,装得很多很多,娃儿们都拍手喊:“麻秧子船吃得多,煤炭哗哗只顾梭。”
现在的重庆人出门看车,辨认轿车,连幼儿园娃娃也叫得出奥迪、奔驰、帕萨特之类的车名。而当初没车(主城最早有汽车是1929年,先有车后有路,在七星岗至过街楼一带拆房子修公路)。没车看就看船,看大河(长江)小河(嘉陵江)上帆樯林立,辨认那些从上游驶来的各种式样不同的船。看,那条长梭梭的,叫啥子船呀?那叫黄瓜皮,是从自流井(自贡)釜溪河来的盐巴船;那条脑壳尖溜溜,尾巴散开来像只孔雀的,是啥船呢?那是泸州、宜宾驶来的载酒篓子的楠竹船,真是用楠竹做的。叫“三板船”的不少,“綦江三板短戳戳,纳溪三板乌龟壳”。那年月,沿江县城、小镇各有各的木船厂,打造的船形不一样,因此船名的叫法也五花八门。有按地域叫的,如像阆中船、渠河船、江安船、乐山船,合州船;有按绰号叫的,如什么滚筒子、牯牛船、毛鱼秋、麻雀船、舵笼子、老鸹船、中圆棒……
四川盆地江河多,好几十条。千条江河归大海,九九归一,大都得流经重庆,如果从临江门、千厮门、望龙门、南纪门沿岸溜达一圈,两江船只,就简直像进了巴蜀木船博物馆。的确,那时人进城(渝中半岛),满眼是船,看船、数船、认船成为乐趣,成为习俗,成为一道风景。就像今天的人看车、看高楼、打望美女。上世纪50年代,电影《上甘岭》上映,留下一首歌:“我家就在岸上住,听惯了艄公的号子,看惯了船上的白帆。”那会儿的重庆人备觉亲切,就像唱身边情景。
说到唱号子,并非艄公或船工人人会唱,这是通常的误解。唱号子的叫号工,也称号头儿,是船工中的特殊人物,会唱、会即兴创作,得有川剧高腔底子。号头儿的本领放在另篇文章里讲,在此不赘述。
两江船多,在众多的充满俚俗趣味的船名中,最具权威性、代表性的是“麻秧子船”。这是因为它个头大,载重量大,敢于闯夔门过三峡(这不是那些麻雀船、鱼鳅船所能办到的)。第二,“麻秧子”三字特别诙谐,易于上口。第三是外地人的眼光。有资料讲,不管什么船,只要出了四川界,都被统称为川帮。船、麻秧子船。到了武汉,只能停靠在汉阳集圣庙码头,活像小媳妇,不许乱动。
“麻秧子船”闻名夔门内外,成了川江木船的同义语。
时光匆匆,岁月流逝,川江木船像变戏法一样不见了踪影,销声匿迹,时时地勾起老人们的怀念。据2006年《重庆晚报》载,本市一位跑了半辈子船、人称川江号子活字典的吕德荣老人,凭一手雕刻技艺,花三年时间,凿出了一只记忆中最能代表川江古船特点的木船,那只模型古船就是“麻秧子船”。
张老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