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古镇即将扩容 大批仿古建筑将群集落户 磁器口该不该改嫁豪门?

“白日里千人拱手,入夜来万盏明灯”,这是古人形容磁器口繁华景象的诗句。
5月1日,一部特殊的地方性法规在重庆生效,即《重庆市磁
器口古镇保护暂行》。它的特殊在于,这是首部专门针对一个街区的法规。
与此同时,一项影响这个千年古镇未来10年的宏伟预想,也在这一刻正式诞生。传统意义上而言,所谓磁器口古镇,无非就是3条街———正街、横街和美食街。但磁器口管委会此间对外透露,5~10年内,磁器口的面积将扩增6倍之巨,达到32.5公顷。也就是说,尚未进入磁器口“核心区域”的金碧正街等街道,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按照规划,金碧正街属于“风貌协调区”,保护原则是以风貌保护为主。被整体拆迁后,将会建立一批仿古建筑,其风格将与“核心保护区”、“建设控制区”相协调。
信报记者 陈波 王珊
距离20米之外
尽管已是5月4日,但挟“五一”黄金假期余威,这个千年古镇的石板路上,仍旧摩肩接踵。灰色的古街,因为川流不息的霓裳,处处闪耀着光亮的色彩。
但被晕染的色彩,却在这条小街的一个拐角处,戛然而止。灰色调重新占领这一隅。
这个拐角的后面,是金碧正街。它的全称是“磁器口街道金碧正街”。在位置上,它与喧嚣的磁器口正街浑然一体,毫无分割。然而,就是拐角这20米的距离,成为整个金碧正街原住民耿耿于怀的心结。
71岁的唐文秀,在金碧正街61号已经度过了整整42个春秋。在这座几度修整仍难掩破败的小屋里,他的儿子出生、成长,直到度过41岁生日。老人对这个老屋有着别样的眷恋,“夏天要来了,在坝子里乘凉,凉快着呢”。
然而,也正是因为儿子乃至孙子的成长,使她对这座老房子的感情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。因为,她希望这处“风水宝地”给她带来更多的生活花销。也因此,她不顾年事已高,卸掉自家大门开了一家小卖部,摆上了一些诸如冰棍、汽水之类的东西。但她很快发现,除了听音即可辨的街坊偶尔来买包盐外,很难有陌生人光顾。
“喏,他们的租金只有250块。”白发苍苍的唐文秀悄悄指了指隔壁,那是与她的小卖部同样大小的门面。当唐文秀一边随手指着对面、旁边的各种铺面,一边念着月租金“200”、“250”时,记者才惊觉,这条街上的铺面大都大门紧闭。没有关门的铺面门口,竟然无一例外地都贴着白色的单子“低价转让”。
再次回望整条小街,处处透着萧缩的味道。唐文秀老人眯缝着眼,倾听着不远处如海市蜃楼般不真实的喧嚣,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。
在金碧正街尽头与磁器口正街交接处,短短20米的石板路后,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“街的那一头,和我一样大的房子,租金‘起步价’是每月3000元。”老人提高声量说。
“一条石板路,千年磁器口”。一样的青石板路,一样的风貌建筑,一样的原住民,原本浑然一体的金碧正街,似乎彻底要与这个千年古镇脱离开来。而这一切,仅仅只因为,短短的20米距离。
20米隔开的贫富差距
唐文秀在叹息的时候,陈闽娥与刚聘请的清洁工,正在为每月清洁费究竟是450元,还是400元讨价还价。
陈闽娥是金碧正街社区居委会的书记兼主任。虽社区居委会的情况“不妙”,但面对记者的陈闽娥,却依旧神采奕奕。
她有她兴奋的理由。就在今年春节后,她得到一个特殊的任务,对辖区进行一场全面的摸排调查。而摸排调查的目的,就是为即将到来的整体拆迁做准备。
“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”。接到这一任务,她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,就完成了。
在陈闽娥看来,原住民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。但是,一墙之隔的磁器口正街日益红火热闹的场景,每时每刻都在刺激这里的居民敏感的神经。每当居民们抱怨社区的冷清时,她这个“主事人”总是会脸红心跳。
尽管每次她都会尽其所能安抚居民的抱怨,但是内心深处,她也时常在思考,为什么短短20米的距离,会让金碧正街“片金不存”?她认为,平心而论,1.18平方公里的磁器口街道5个社区居委会中,金碧正街理应是最核心的区域之一。但是,这个问题,她始终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按照规划,金碧正街属于“风貌协调区”,保护原则是以风貌保护为主。被整体拆迁后,将会建立一批仿古建筑,其风格将与“核心保护区”、“建设控制区”相协调。陈闽娥将这重原则,理解为“就是和磁器口正街一样了”。
就在陈闽娥满怀希望的同时,身处磁器口“核心区域”的磁器口正街的李建国,却对此不太乐观。
李建国是磁正街社区居委会副主任,分管最头疼的城管和建设,他“并未觉得管理正街有多么优越”。
令李建国头疼的是,所谓磁器口古镇,“不过就是3条街———正街、横街、美食街”。根据李建国的观察,来古镇游玩的人流全部集中在这3条街上。“如果不是走错路,没有人会钻进那些背街小巷。”但就是这处于“核心区域”3条街,又分属3个不同的社区居委会。因此实际上,他日常的城管工作,不过是维护正街这一条青石板路而已。为了打破“三条街”古镇的尴尬,各级政府于两年前启动了“背街小巷工程”。
两年过去了,一部分背街小巷的工程竣工。“路也修了,门面也整了,和正街一样了,可就是没有人。”李建国一度对自己的工作有怀疑,但出于方便当地百姓的考虑,他仍在继续。
同一个街道,两位境遇不同的居委会主任,为了同样的一件事,有了别样的疑虑,而一群智囊人士,也为此展开了长达两年的论战。

张德安:
古镇保护
应少做“加法”
“磁器口扩建,我是持反对态度的。”重庆历史文化名城专委会专职委员张德安坚持认为,千年磁器口本身具有不可再生和不可替代的本质属性。“万不得已的扩建”,也只能以核心古街辐射周边景区的形态,否则破坏的痕迹将无处不在。而显然,规划中以5~10年的速度,让磁器口由现在的5.5公顷扩大到32.5公顷,幅度明显过大。
“对于古镇的保护,无论是全国还是本地专家,都一致认为最好是做‘减法’,少做‘加法’。”张德安所谓的“加减法”,是将核心景区和周边景区区别对待。对核心景区做“减法”,对周边区域适当的、有度的“加法”,标准就是“相得益彰”。此外,张德安对磁器口现有的商业形态也提出了含蓄的批评,认为定位和功能都有一定程度的模糊。在他看来,就磁器口而言,保护修缮其核心区一定不能蔓延出“长衫”里面穿“西装”的意味,否则所有的价值包括商业价值最终都会丧失殆尽。
张德安同时建议,关于磁器口扩建的面积多大、定位如何、发展方向,都应该经过各方专家再度讨论,甚至听取市民的意见,才好最终定音。

吴登明:
不环保
一切都白费工夫
与张德安在规划和文化保护方面的疾呼不同,重庆市绿色志愿者联合会会长、环境学家吴登明则将眼光投向磁器口的另一张脸———环境。
“千年古镇确实美,但我在这里,却遭遇了太多尴尬。”吴登明回忆,在接待三届美国政府公民顾问委员会委员米雪尔·佩怀特时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磁器口。
本想一展重庆风采的吴登明,将米雪尔·佩怀特一行带到码头位置时,他下意识楞住了。一股股污水从清水溪排出,臭味无处不在。这位执著的美国环保专家更是止步不前,然后是穷追猛打:“难道你们的市民在这么臭的环境下饮茶、吃饭,不觉得难受吗?”
现场陪同的所有中方人员除了尴尬摇头,再无言语。他说,这次经历让他深刻地体会到,环境对于这个美丽古镇的有怎样的杀伤力。
在吴登明看来,磁器口现在要争论的不是扩建不扩建,或者扩建多少的问题,而是怎样保住现有的岌岌可危的美丽。
根据吴登明掌握的情况,磁器口每天至少有5万吨污水入江,大量餐饮业污水油渍直排入江。自从知道磁器口谋划扩建的消息后,呼吁根治和保护其周边环境,就是他的第一反应。他固执地认为,一旦扩建磁器口,污染源头势必增多,相关部门应尽快将磁器口的截污系统建成,同时启动对上游和周边排污源的清理。如果不根治排污,一切都是白费工夫。

李世煜:
不应仅在
扩大面积上做文章
“以磁器口现有5.5公顷的景区面积,承载目前每年300多万的游人量,显然力不从心。”重庆市规划局副总工程师、重庆市历史文化名城专委会副秘书长李世煜,曾亲自参与过磁器口的规划建设工作,因此对古镇现状更为清楚。
李世煜表示,磁器口在保护其历史风貌的基础上,相应的发展肯定是历史的必然。多年来,无论是磁器口本身还是周边的环境,都在发生变化。很明显,如同弹丸之地的磁器口,已经无法承载日益庞大的游客量。“一个仅仅3天的‘五一小黄金’休假期,就让磁器口的拥堵无从排解,这已经能够充分说明问题。”李世煜说。
同时,李世煜向信报记者透露,在多年前就曾有开发商提出磁器口整体拆迁开发的要求,但最终被规划部门否决。而“居民提出扩大和扩建的呼声也一直很高。”
李世煜承认,经济利益是这些主张扩建者的主要原因,但磁器口需要扩建发展,也已是不争的事实。尽管扩建肯定会对磁器口的原味形成一定冲击,“尺度”如何把持是磁器口未来的关键。
“有一个观点我们也必须弄清除,即对磁器口周边的扩大和发展,绝对不等于对磁器口古街道的扩大和发展。”李世煜说。
另一方面,李世煜相信主管部门在提出扩建思路的同时,目的在于发展和扩散磁器口的旅游功能。无论怎么建,古街道的核心肯定不能变,外围的适当发展能够有效分担磁器口日益增长的游客量,同时也能通过合理的规划布局营造更多的旅游亮点。
“不可否认,现在的磁器口除了石板街就是古物,我们已经很难看到古镇居民原生态的生活镜头。”李世煜认为,作为非文化遗址保护,重庆可以提升和还原磁器口古色古香的传统生活模式。而周边则可以做成创意产业,合理的扩展和规划空间,如何通过不同区域的合理处理来规划发展磁器口,仍显得十分重要。